他遇上这事，本已心情极差，奈何被姜玄拦在当场，有气不发，不免郁结，索连礼也不挑了，直接回了家。小区安静，站在门的时候陈林突然想起自己没有家门钥匙，他跺了跺脚，将脚下的雪踏碎在门的垫上，发沉闷的回响。姜玄只当他是心情不好，哪里敢问，只默默从兜里掏一串钥匙来开了门。陈林站在他后，楼里光线并不很充足，姜玄的背影堵在他和家门中间，像一逾越不了的墙。

这就是他的不同了。陈曼只心疼他为什么不小心照顾自己，但周建臣却很少这样责备他，他问的不多，但一张便啄着七寸，陈林扁了嘴，兀自低着不说话。周建臣并不着急，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又问他：“

可惜陈林已经过了这样梦想的年纪了。小孩心里只有信与不信，然后持到底，世界非黑即白，谎言是一层纱，要么存在、要么不在。而他已经不会再这样了。因为他已经见识过许多真切的谎言了，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就是饱情的毒酒，喝下去让人目眩，时而沉溺在甜的幸福中、时而午夜梦回惊醒，细细品味其中的疏漏之。

姜玄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后，用手里的纸杯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陈林回过神来，听见他说：“你喝东西。”他哪有心情，只随手接过来喝了一，腻得令他皱眉，惊得他仰瞪着姜玄，问他：“这什么东西？”姜玄掏纸巾来给他嘴，一面一面说：“巧克力。”陈林嫌弃的瞥了，拍开他的手，自己囫囵在嘴角了，低声说：“别动手动脚的。”说着低一看上面咖带着暗红，想来是自己的嘴真的裂了血，样该十分狼狈龌龊，陈林皱着眉将手中纸巾作一团扔垃圾桶里。

那时候父亲难得回家一次，但那一天他刚好在家。晚饭前他听陈曼说了这件事，却也像是并不着急似的，等到陈林爬着上椅，又颤颤巍巍端着碗把饭吃好了，才终于将他牵到沙发上坐着，蹲在他面前牵着他的手，低声问他：“林，为什么爬到坡上去？”

陈林突然记起他父亲也曾经这样牵着他的手。小时候他有一次从土坡上下去，幸而那是个斜坡，下过雨，沙石都被冲在草地里，他胳膊上只是有些挫伤。小孩哪里知痛，陈林站起来，将脏了的衣服拍了拍，看也不看在上面和他打架的几个人，扯了书包里的手帕了胳膊上的血渍和泥便回家去了。他走得并不快，但昂着，像跌落也好、脏污也罢，并不能丝毫减损他的骄傲。

陈林心中有了许多计较，但他面上仍不动声，由着姜玄忙前忙后，投了巾来给他了一把脸，又蹲在他前握着他的手，用他那副温柔的、低沉的、有些颤颤巍巍的声调问他：“林林，你心里怎么想的？你和我说说……”陈林看着自己的指尖，他看到自己右手上茧凸起的厉害，边上的指骨节因为常年写字其实已经有些变形，他的双手蜷缩着，刚从室外回来，上面的血都冻得现了形，清清楚楚，血脉像青似的伏在手背上，像一条蜿蜒而隐秘的隧，被从地底掘了来，一段通向他的心、另一端被姜玄握在掌心。姜玄的手比他的大一些，男人有这么大的手倒是好事，至少证明本钱很足，陈林当初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一就猜到自己会有个值得回味的夜晚，没想到那不过是个开始，从那之后有了第二晚、第三晚，有了许多个夜晚、凌晨和午后、黄昏，这双手总是牵着他的，聚会的时候要牵着、天气恶劣的时候来接他也要牵着、吃好饭洗碗的时候要牵着、睡熟了碰上了不知怎么的，起来就发现还在牵着。其实他的手心很，牵着陈林的时候总像是要灼伤他似的，但陈林一都不在乎，他任由他捧着自己的手，用拇指自己的骨节和手背，手心里一些糙的纹路在他手背上蹭过去，有麻、又有，像是一病，从肤渗透血，叫他无可逃。说是温柔的安抚，但何尝不是一柔情的禁锢。将他锁在这怀抱之中，被人的枷锁牢牢住、挣脱不掉，等到回过神来，想要离开，都要褪一层、断一些骨。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了这里的局外人？是几年前他离开的那个白天，还是每一张汇款单上苍白的数字，母之间隔着千山万，最终将情意都系在一个他们从未料想过会现的人、一个意外的上。他看着姜玄随手将钥匙挂在袋里，将他拉屋内，又替他挂好外、蹲在地上将拖鞋摆在他面前。他像个陀螺似的在这屋里旋转，像是此时此刻他呆在这里的意义就是为了陪伴着他，像是他从前的那些年只为了等待自己这样的一个人、又或者只为了等待这个“陈林”，然后对他费尽心力、百般讨好，像是他抛下工作、抛下年关、拎着一袋行李从北京跑到这里，一切都理所应当，是命运的安排。

虽不至于黏黏糊糊些亲情态，但两人手臂轻挽、时不时相视一笑，陈曼脸上甚至一和她的年龄并不相符合的羞涩与掩盖不住的雀跃。陈林心中暗想，这说是黄昏恋都不为过，果然最不过夕红，老房着火雨都扑不灭。不过他们并未发现陈林，两人携手去往楼上，大概是要看电影，便坐了升降梯，留着陈林一人在扶梯边上怔愣坐着，见着他们携手而去，一派芙蓉并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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