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不提补习班事件，工作这么多年来陈正也没少批评章心宥。他的理念是“正因为你是我曾经的学生就必须更严格”，所以这一句夸奖算是非常难得了。

“别瞎说！”没等章心宥说啥，章科长先不乐意了。

陈正不声，隔了一会儿说：“过年上领导家串个门，表示表示。”看章心宥沉默，他又继续说：“明年校长教委，副的变正，少说又是十来年，好本职工作，轻易别较劲。”

“区里第四，好的成绩，年底还能试试评个优。”

章心宥这一代赶上了独生女政策，家里基本都一个，大舅家除了表哥没别人能帮着分担了。

“您以前也不是没较过劲……”他低声地说。

尚女士赶就此打住，说起收拾棉被的事情。

章心宥不愿意去猜想陈正这么在意这件事，是不是担心即将空来的教导主任的位置，会因为自己是他一手带来的学生而落于旁人。

尚女士把一床许久没用的被抖开：“你大舅，刚查来肝癌。”

石飞那儿肯定不行，学校宿舍更不用说了，好几个老师等着排号呢。但他还是一答应下来：“行，我一会儿就问问。”

陈正一愣，烦躁地了一下没有几的发：“那时候跟现在能一样吗？”

“我大舅……六十多了吧？”

到底是什么不一样了呢？

“这人一老，病就找上来了。你大舅这一走，剩你大舅妈一个人可怎么办？自己在老家吧，就怕哪天倒家里了都没人知；让儿回老家呢，谁挣钱？”

“……不扣钱就行了。”章心宥早就对年底考不抱啥希望了，心里盘算着表现好儿让领导把不听话这事忘了得了。

“参赛心得别忘了写，还得有讨论会呢。”

“来这么多人，我估计也影响你备课的，你大舅情况都这样了，估计也没有几天，就只能委屈委屈我儿了。”尚女士指示丈夫把茶几推开，找地方放钢丝床。他们家七十多平的两居室，一下要住三家七八人，勉不打地铺。“石飞那儿行不行啊，要不你们学校的教师宿舍呢？”

还是陈正的学生的时候，寒暑假补课还没人，陈正也没少跟学校杠过收费的问题。只是那个时候章心宥的关注不在费用而在能不能放假。

他曾经以为，以陈正这么对人对已都严格的，应该是最讨厌这腌臜事的。

“嗯。”

章心宥这才发现，母亲眶微红，怕是刚哭过了。

也就公立学校响应得比较积极，再刨去有些特殊情况参加不了的，最后规模不是很大。参赛一共二十五人，比了两天。西五中两个老师参加，一个语文一个数学，都了前十，章心宥还拿了个第四，相当不错的成绩。

章心宥一边应下一边换鞋，到厨房烧上了问：“这是要啥啊？”

吃完另一个老师回家，陈正和章心宥一路，坐地铁回学校。上要月考了，他俩各自都有工作需要加班。

“比我大十岁，六十五了。你二舅两年刚切完三分之一的胃，我们老尚家这几个……说不定啥时候就到你妈我了。”

母亲的老家在千里之外，跨了两个省。两个哥哥都在当地，好几年见不上一次面，没想到这一见就是因为治病。

刚到了一站中转站，地铁上涌许多人，两个人被挤开在两边，一时间没人说话。摇摇晃晃地到了站，到了学校门，陈正又问：“刚才说的记着没？”

对他敷衍的态度不太满意，但陈正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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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心宥了一气，沉闷而污浊。

“嗯。”

“跟我表哥去上海不行吗？”医疗方便又在亲人边。

带队的是陈正，一直板着个脸的面容上当天总算是有了笑模样，拿着证书拍照发给领导，仨人赛后还一起公费下了顿馆。

“啊？”

晚上回家，章科长和尚女士正在里里外外、一床接一床地倒腾棉被。见他回来了支使一句：“儿，下个方便面！我跟你爸都没吃呢。”

“你二舅一家也来，俩表哥也订机票了。你大舅妈好几年前糖病，又了心脏搭桥，家里也没啥余钱了。我寻思也别让他们找宾馆了，就在咱家挤一挤吧。那啥，那老师啊……要不你上同学那儿待两天？”

章心宥这个表哥在上海的外企，一个月三万多块，三年前刚给家里二老换了房，又了手术费。因为母亲的糖病，这几年在饮上还格外注意，老往家里寄一些海外的补品什么的。这一回父亲肝癌晚期，就算说保守治疗吧，也都是用钱的地方，哪儿敢辞职？

煮完了面，一家三在厨房对付着简单吃了一。

“一查来就晚期了，听说咱这有家医院治疗肝癌特别好，来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你大舅刚一辈，天天嚷嚷得了癌症绝对不治，真得了这一天自己才知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