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称呼里多少掺杂着无奈和不客气。没人知她到底多大岁数，七十多还是八十多？似乎她在旁人的记忆里最初时就已经是这幅垂垂老矣的模样，弓着背，拄着老人专用、带板凳的助行拐，永远用“你不是好人”的目光瞪着每一个人。

初中二年级教职员工办公室在一号楼，三楼尽的两间。章心宥到的时候，年级组长陈正已经坐在座位上看教案了，见了他就问：“章老师，发言稿不行啊，回再改改！”

住十二楼的刘，大家都叫她“老刘太太”。

章心宥念书的时候，陈正就是他的班主任。现在他了班主任，陈正当上了年级组长，正奔着教务主任使劲呢。年纪比章心宥父亲还大几岁，更光，一副老镜在鼻梁上常年架不住，总往下溜。

平时走路不利索，这一踢却是力不小。

老刘太太讨厌人也讨厌，猫狗都不能近，小区里遛狗的人也自动绕着她走。有一天尚女士跟人聊天聊得，没注意就把狗绳放长了儿，维离老太太近了儿，被她飞起一脚踹在了上，说它“见我就张嘴，这是要咬人！”

老陈还在那儿火上加油：“这有什么难的，我手写一个小时都写完了。”

他们娘俩儿都是天生卷发，生长起来十分地无拘无束，尚女士还可以照着韩剧时不时给自己换个造型，章心宥就惨了。年幼无知的时候拉直过一次，也不知是不是“阿飞老师”手艺不行，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好像在上了一廉价假发，害他整整用帽遮了一个多月。后来脆了满卷儿，像个变形不成功的绵羊。

跟尚女士结束每天早上的战斗，章心宥推车了家门下电梯。时间尚早，电梯来得很快，门一开，他看见电梯里的人心里就“咯噔”一下。

“还改啊……？”

尚女士却很有理：“随我算你幸运，随章科长你就后悔去吧！”

那时候是夏天，维一门嘴就没合起来过，且不说“张嘴”是不是要咬人，维当时都狗龄十一了，老得走路呼哧带，满嘴牙没剩几颗，心脏也不好，这一脚差给它踢上了天国。尚女士气得当场发飙，要不是维看着要不行了，她差就给老太太打了。

她就站在电梯，好像没看见章心宥还推着自行车，丝毫没有让一下的意思。章心宥在心里叹了气，扯一个笑容：“我等下趟，您先您先！”

尚女士喊：“那老师你不梳就见人？”

今天下午有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也是章心宥的第一次班主任家长会。

反正学校离家近，他也不差这几分钟。门上路，把车蹬得飞起，七还不到，章心宥人已经冲办公室了。

手底下推着这辆aw死飞，勉一个门级别，他还攒了大半年的钱呢。

可惜章心宥发质随了尚女士，脾气却跟尚女士差得老远。

回屋把书桌上摊得七八糟的课本、教材归拢到背包里，上盔，推着自己心的死飞准备门。

自行车盔一扣上，唯独把章心宥耳朵两侧的两簇小卷在外，呼扇呼扇跟小扇似的。发早该打理一下了，可是他一直没倒工夫来。

老刘太太用枯瘦的手指狠戳电梯键，仿佛责怪章心宥耽误了她的时间。等着她下去了，章心宥再次亮下行键，翻翻睛。这要是尚女士在场，保准就二话不说挤上去了。

章心宥气不打一来：“您儿自来卷儿随谁您不知啊？！”

“你自己写的啥玩意儿你不看看？之前宋老师的稿写得多好，你连人家一半儿都没有！账似的，没有重，家长知你要说啥啊？”

尚女士跟老刘太太两年结下了恩怨，彼此看不顺，虽然老刘太太看谁都不顺。

章科长放下粥碗，低声地抱怨：“捎上我吗呢。”上发稀疏的分似乎更加闪亮了。

章心宥嘟囔：“您是教语文的啊……”

他倒也很像找个靠谱儿的发店给自己捯饬一下，只是动辄几百上千的费用实在让人心疼。他一介普通小老师，五年教龄，每个月工资发到手四千块冒个零，上缴尚女士一千充当“伙费”，再买两件衣裳看个电影吃个饭，还能剩下啥？

章心宥跟要死了似的。为一个数学老师，一个天然的理科党，他对文字材料恨之骨，学生时代的八百字作文就能废光他的脑细胞，何况家长会发言得洋洋洒洒小两千？简直就要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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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任职于自己的母校，安宁市西关区第五中学，简称西五中。是一所公立普通中学，区内排名中上，历史不算悠久，师资得腆着脸才敢说雄厚——尚女士说了：“毕竟那老师这样的都能去当班主任了！”在尚女士的印象里，班主任那必须得是多年经验的老教师才有资格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