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自有其，不为人言改。”

王安石答得却比他圆多了：“天无垠，星辰亿万，何止日月。官家贵为天，不当以日月为忧。况且有定数，天地本有其理。”

他并没有否定“天人应”，而是把“天”的概念再扩大了些。就算地真的绕日而走又如何？天是“天之”，并非“地之”或“日之”。为了这变化忧心，岂不是杞人忧天？

更一步，日为，月为，地球绕日而行，不正是向？月亮绕地而走，不正是背？加之地球还在不停歇的自转，如此不也是相济，循环不休吗？天自有其法则，也远比常人想象的巧妙。

赵顼并不蠢笨，也听懂了王安石的言下之意。这位自己信赖的宰辅，同样拿不准“日心说”是否为真。但是他并不在乎。因为天是“天”，而不是“地”。

心中的恐惧，似乎散去了些。赵顼看着面前两人，片刻后才：“沈括妄言天象，是该撤去职司，履任他。王卿可有谏言？”

这是放了沈括一条生路，至于放到哪里，他还没有拿定主意。

然而王安石并没有顺着天的意思，反倒开：“臣记得沈括曾在江南治沭，得良田七千顷。又修万圩，著有《圩田五说》，是个难得的治良才。不妨派他治河，为朝廷平息患。”

治河，说的当然是黄河了。当初英宗在位时，黄河一度决堤，并且发生了改，为祸千里。为了怎么治河，朝廷诸公争执了数年之久，到现在还没决定是加固河还是任其改北。而把这任务给沈括，就是给了他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重担。平定黄河的河患，足能成为一生之业，说不定也将是他仕途的终。

这并不是放，但是也胜似放。虽说对这建议不是很满意，但是赵顼想了想，还是颔首：“如此也好。只是司天监中事务乃是朝廷机密，以后汝不得外禁中语。若有违者，朕必杀之！”

这话仍旧有些杀气腾腾。沈括却轻轻松了气，再次俯谢恩。

一通奏对，换来了个都监的职司，看似平调，实则是暗降。退了大殿，沈括缓步走到廊下，微微的秋风在上，才让他觉了脊背粘腻，汗衣。刚刚，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天已经把刀刃架在了颈上。说不怕，那是假的。然而他心底没有分毫悔意。

他终究还是说了，亲自对天言明。没有欺君罔上，没有退避三舍。有了他这个先例，以后不论谁再发现“地绕日行”，都不会再有丧命之虞。而天也见到了那些笔记，知晓了观天镜里看到的一切，那颗怀疑的，也已下。

也许有生之年，他不能再中枢，只能奔波在黄河的千里河岸之上。但是他曾言“真理”，没有让自己的心血白费。等到三年五载后，他的“十二气历”会渐渐完善。等到一代两代过去，当世人皆知太才是这片天穹的中心，说不定也会有人认同他编纂的“历”，用它来指导农时，免除那些计算历法的麻烦。

问心无愧，甚至还有官，能够去治河，为千万百姓谋一个生路，夫复何求呢？

温的光照在面上，沈括眯起了，边也了浅浅笑意。

王安石走垂拱殿的时候，只觉双肩都沉了几分。今日这无妄之灾，实在让人心惊。“日心说”究竟有没有理，他无法分辨，甚至隐隐不肯去信。这跟他所学相背，足以让人无所适从。

但是这一遭对于他而言，未必坏事。

这惊世骇俗的说法，终究只有寥寥几人听到，没人能用此来攻讦新法。沈括也将外放，有他的治之才，说不定也能为黄河沿岸的百姓造福。更重要的是，天对“天人应”的说法起了疑心。这话虽然有些大逆不，但是王安石并不觉得这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