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爷！”妞也要表示谢，而找不到话说。“玩去吧！”老人半闭着说：“今年玩了，明年可……”他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老人把闭严，没回话来。

到了家中，他仿佛疲倦得已不能支持。把两个玩艺儿给小顺儿的妈，他一语未发的走自己的屋中。小顺儿的妈只顾了接和看两个泥东西，并没注意老人的神。她说了声：“哟！还有卖兔儿爷的哪！”说完，她后了悔；她的语气分明是有看不起老太爷，差不多等于说：“你还有心思买玩艺儿哪，在这个年月！”她觉得不大得劲儿。为掩饰自己的不知如何是好，她喊了声小顺儿：“快来，太爷爷给你们买兔儿爷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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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人的生日的前一天，着他的三亩地的常二爷——一个又又倔，而心地极好的，将近六十岁的，横的小老儿——城来看他。德胜门已经被敌人封闭，他是由西直门来的。背着一袋新小米，他由家里一气走到祁家。除了脸上和上落了一层细黄土，

祁老人的父母是葬在德胜门外土城西边的一块相当燥的地里。据风先生说，这块地背枕土城——北平城的前——前面西山，主家业兴旺。这块地将将的够三亩，祁老人由典租而后又找补了钱，慢慢的把它买过来。他并没有几株树去纪念父母，而把地仍旧给原来的地主耕，每年多少可以收纳一些杂粮。他觉得父母的坟前后左右都有些青青的麦苗或白薯秧也就和树木的绿相差无几，而死鬼们大概也可以满意了。

“明年怎样？明年买更大，更大，更大的吧？”小顺儿问。“大，大，大的吧？”妞跟着哥哥说。

走到三号门，他想去看看冠先生，给钱默说说情。可是，他还须再想一想。他的愿意搭救钱先生是于真心，但是他绝不愿因救别人而连累了自己。在一个并不十分好对付的社会中活了七十多岁，他知什么叫作谨慎。

小顺儿与妞象两个箭似的跑来。小顺儿劈手拿过一个泥兔儿去，小妞把一个指放在嘴上，看着兔儿爷直气，兴奋得脸上通通的红了。

不知怎的很想把手中的一对泥东西摔在大槐树的上。可是，他并没肯那么办。他也想去看看钱大少，可是也打不起神来，他觉得心里堵得慌！

15

“太爷爷！”小顺儿笑得连眉都挪了地方。“你给买来的？”

妞也把兔儿爷接过来，双手捧着，同哥哥走老人的屋内。

北平虽然作了几百年的“帝王之都”，它的四郊却并没有受过多少好。一城，都市立刻变成了田野。城外几乎没有什么好的路，更没有什么工厂，而只有些菜园与不十分的田；田亩中夹着许多没有树木的坟地。在平日，这里的农家，和其他的北方的农家一样，时常受着狂风，旱，蝗虫的欺侮，而一年倒有半年忍受着饥寒。一到打仗，北平的城门闭起来，城外的治安便差不多完全给农民们自行维持，而农民们便把生死存亡都给命运。他们，虽然有一辈也不一定能几次城的，可是在心理上都自居为北平人。他们都很老实，讲礼貌，即使饿着肚也不敢去为非作歹。他们只受别人的欺侮，而不敢去损害别人。在他们实在没有法维持生活的时候，才把弟们送往城里去拉洋车，当巡警或作小生意，得些工资，补充地亩生产的不足。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他们无可逃避的要受到最大的苦难：屠杀，抢掠，污，都首先落在他们的上。赶到大局已定，皇帝便会把他们的田墓用御笔一圈，圈给那开国的元勋；于是，他们丢失了自家的坟墓与产业，而给别人作看守坟陵的隶。

“还不去给老太爷谢哪？”他们的妈声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