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秋红已经被风走，取之而来的是雪霜、雪雾。香山被风剥去了盛妆，依稀只见低垂着的枝，说它是枯影，一片片晃动，说它是山的灵魂，活的山，活的生命，它到底是什么？

宋沂蒙手里拿着信，觉得浑一阵松，他沉思着，默默不语。

他和陆菲菲之间总是隔着千山万，见一面就相隔了那么多年。人家谈恋的基础单位时间是分分秒秒，而他们则以年为单位，以十年为单位，一晃就是好几个十年。人家都以为时间最宝贵，可是独独只有他们，才觉得时间如此慷慨，它像山涧瀑布一样，一泻而下，一个十年接着一个十年过去了，消逝了，刚发生过的，迅速成为了过去，人生仓皇，回首蓦地一瞬间。

崔和平觉得，宋沂蒙这个人，情就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有几分痴情梦想，几分多愁善，总是负心人，总是憾意多，生活得很累很累，再加上事业不顺利，整个人与1990年刚脱下军装的时候大不相同了。当初的宋沂蒙意气风发、才华横溢，踌躇满志，如今的宋沂蒙志气尚存，却被失意、失败和挫折把腰背压弯了。

他和陆菲菲的情经历了太多的曲折，比十字军东征还要艰难，人家万里长征还有个目的地，可他俩的情，如果从“文革”算起，也有三十多年了，三十年，几乎是人的一生，这是全世界最苦、最重、最难的情。

宋沂蒙送走崔和平以后，他的心里很，没有勇气去看那久久盼来的信件。他不想走家门，于是满怀惆怅，冒着寒冷在卧佛寺路徘徊。他想攀登上山却毫无力气，于是顺手起一把草铺在几块碎砖上，他坐下来，独自在山脚下，欣赏香山雪后的景。

寂寞的枝那么，得让人够不着。枝那么，山坡如此遥远，他像那些冬眠的小生灵一样等着、等着，可他又

从这些信上写着的地址看来，陆菲菲起码先后在三个国家工作过，通讯地址也有好几次变化，难怪在这几年之间，宋沂蒙给陆菲菲打过好几个电话，一次也没联系上，写过好几封信，都被退了回来。这会儿，宋沂蒙拿着那些信，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别人都说他乐哈哈的，没完没了地寻找幸福，其实那是自我安。他常对人说，从“文革”后走过来的那拨弟，多多少少都有着那么一不幸。无论你有着多么满的家，总是有散伙那一天，无论你多大的官，总是有退休回家当老百姓那一天。到了那一天，大家还不都一样？

崔和平不禁联想起自己，前一段时间，林小峤与他离婚了，他没好意思把第二次离婚的事告诉宋沂蒙，实在太丢人。他觉得自己也十分不幸，年纪老大了，越混越不如人，先后娶过两个老婆都跑了。

山里飘起了大雾，寒意渐，得把满山的枯枝和松柏变成了珊瑚，半透明的山麓里藏着多少像他一样忐忑不安的人。大雾渐渐漫上了山，石和树木都消失了，分不清哪里是仙界，哪里是人间。寒风里，泉似乎仍然着，一直到了他的脚下，但得那样滞重，没有一声响。鸟儿张皇地飞掉了，蛇虫也不见了，它们在某个窟窿里冬眠，它们在等，也许会等上整整一个冬天。山里一切迷蒙，黄了，黄了庙宇，黄了半坡，既黄了又淡了，淡了人心，淡了人情，遍地白雪夹杂着萎叶，满山、满心的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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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个心沉浸在隆冬里，和大山一样被大雾淹没了，寒冷把他的脑冻结了，不让他沉思，只让他痴愣愣地欣赏、观望，他的血还在动，余温尚存，他的心里充满了空空的眷恋。他懒得动弹，静静地坐着，即使冻成了冰塑，他也会这么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