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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从村民的眼神他看出来了,他们竟然都听懂了他心里想要表达的东西,沟通的成功让他欣喜若狂,因为那是从来都不可能的事。他也看见了那个曾做过他的小新娘的赶车人的小女儿胖丫。奇怪的是,她仍旧梳着两条松散的小辫子,流着鼻涕,张着没有门牙的嘴在笑。每次她总是坐在人群的最前面,只穿着一只鞋。
这个反复出现的梦在李重被送回天水坞后的那个夏天就消失了。他明白了:梦只能在远方,一旦到达了彼岸,它就失去了所有的魅力和存在的理由。
被送回天水坞那年,李重三十八岁。
时间象黑鱼河里的水,并不因人世的沧桑而改变什么。太阳东升西落,四季照常更替,麦子播种了又收获;村里的年轻人结婚、生子,老人们先后生病死去,然后被埋在村后的坟地里。那场进行了十年的文化革命,象夏天的雪一样,没人真正知道它为什么忽然就落了下来,等它结束时,村民们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就走了。在那次革命中发生过的太多难以忘却和令人叹息的往事,已变成村里的老人们在闲聊时总也舍不得放弃的话题,而对年轻人来说,它却更像一个似真似幻的历史传说。
李重在天水坞生活了十几年之后,变成了一个地道的村民,一个出色的扶犁手。他犁出的地,就像精心打造的工艺品,人人称奇,村长也因此将犁地的活尽量派他去干。大家都说,李重的老婆莲芯是用针绣花布,李重是用犁绣地球,两人都有一双离奇的手。李重和其它村民一样,每天按时出工,年底再去领工分、换口粮。已经五十多岁的他脸已被晒成了黑黄色,额上有很深的沟纹。和村民一样,他也穿一身黑衣裤,走路时背和腿也开始有了弯曲的弧度。
李重和他的老婆莲芯住的房子坐落在村子的东北角,只有两间小屋,过去是村里存放种子和堆放农具的仓库。后来东西放不下了,村委会就盖了一个更大的库房,让当年从李家大院搬出来的莲芯住在了里面。小屋里除去占了一半空间的炕,一个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衣柜,剩下的就都是李重那数不清的放在纸盒子里的书了。书多,地方小,莲芯便把放书的盒子都排码着往上摞,然后盖上旧布。
每天吃晚饭,李重都要照例喝上一小盅65度的二锅头。他一般分两口喝干,就着莲芯给他准备的花生米、豆子或其它腌制的东西下酒。吃过晚饭,如果没有别的事,李重就会盘腿做在小炕桌上的煤油灯边看书,或不停地写写画画什么。只有此刻,沉默了一天的他好像才被酒精唤醒,变成了一个与白天截然不同的人。他会边看书边出声地笑起来,或突然用手掌猛击自己的膝盖,高声说:“啊呀,怎么能这么说?这不对嘛!”或者是,“不错不错,就是这样,实在是太妙了!”
李重看书时会忘了自己的存在,如同他独自坐在农田里看晚霞时一样,完全消失在另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时空里。在那个他自己搭建的避风港里,他对现实的抗拒变得不那样坚硬了,好象被音乐融化、抚摩过一般,世界也变得可以接受了。
李重家小屋的衣柜顶上,放着一捆捆质地粗糙颜色发暗的纸张,都是从村杂货铺买来的。李重不看书时就用铅笔和尺子在那些纸上描画各种设计图。那图上画的都是天水坞人从来都没见过的建筑,有精美大气的楼宇,博物馆,各种桥梁,宽敞的街道和公园,还有被农田包围一栋栋独立的小房子,颜色不一,好象童话故事里的存在。每画上一会儿,李重就把图纸放在一臂之远的位置,眯起眼睛来回端详,然后拿起橡皮擦掉什么,再添上或改正什么。没人知道他画的是地球上的什么地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总是画,没有任何目的,只为把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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