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整个天坞一片寂静。李重家那一天也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可是莲芯却在夜里被什么惊醒了。她望着窗外那个明亮亮又清冷冷的满月，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一生。一些逝去已久的往事像突发的山洪，猛烈地冲了她貌似平静的睡眠里。她想起了六岁时母亲给她裹脚后，她在炕上躺着休息的那些日。虽然她脚疼得难耐，不停地哭，可是有母亲和下人们的细心照料，她甚至开始怀念那段日。那时的她不孤独，有那么多人围着她转，逗她笑，喂她吃好东西，给她讲故事，告诉她裹脚后走路会如何好看。她总是装着在听，其实没有，因为脚太疼，听不去。但是她喜被人围着和呵护的觉。想到这个，她笑了。她又想起那只失去孩和生命的母羊，重温她用自己脸颊时心里那奇妙无比的震撼，还有她驮着自己飞了天坞在云彩里穿行时的觉。她从来都不知从上面看天坞会那么小，还会消失。

窗外的满月移到了一棵树的后面，只剩下半个脸。这时，那个从小就没妈，看书的男孩儿明又来到了她前。黑发下他那苍白的脸和灵慧的神总是让她怜和心动。。。杂货铺掌柜惊蛰那让人琢磨不透的表情和总是躲避自己的睛，还有他放在自己篮里多给的一把盐，一绺线和一盒火柴。。。瘸饲养员分为那母羊接生时像女人一样对母羊的絮叨，还有他那双糙却总是小心翼翼地带着情的手。。。还有就是佛龛里观音那带着同一微笑的脸。她几十年生活似乎都在这短短的瞬间被清理来了——竟然只剩下这些短暂的片刻和人。她试着去想更多的事情，却怎么想不起来了。意识到这事实，她心里一惊，随着呼的加快，她不安地翻了个。她使自己的动作尽量地轻，好象怕脑里的想法在翻时会过去，吵

李重和莲芯又戏剧地重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李中回家后的最初几年里，他们两人一起下地去活儿，一起被村民批斗。当时李重所在的生产队队长是李重小时候的一个玩伴，这个四十来岁的汉看见李重回来后所受的罪，心里混杂了很多说不清的觉。他恨自己每次在批斗李重时，总是想起他们小时候一起在杨树林里爬树掏鸟的事。有一次他俩都被飞回来的老鸟啄破了手，了血，李重执意把他拉回了自己家，让佣人给他俩上药。他开始不敢去，可是李重竟急哭了。批斗归批斗，但他平时派活儿时没有太为难李重和莲芯。后来，他派李重去学扶犁，翻地，耙地，这样可以一个人活，避开多数村民；又让莲芯去饲养棚帮助饲养员分推磨，因为知分是菩萨心，不会委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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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问他事情，却发现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摇摇手，意思是他听不见。大家这才知，原来李重已经变成了聋。

莲芯与李重说话时会用简单的手势，不过多数情况下，李重都能据她的型猜她的意思。他们说话不多，相客气，没有争吵和矛盾，每天的生活简单又规律。平时，那个小房里总是静静的，似乎与莲芯独自生活的那些年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多了一个也不多说话的人。莲芯像曾经照顾自己公婆那样照顾李重，在晚了十八年之后才开始了解和接受丈夫的脾气和所有的生活习惯。

一直到了文化革命的中后期，农村的政治气氛不那么人了，李重和莲芯的日才好过了一些。一天，李重写了个纸条给生产队长，说莲芯有气，请求让她留在家里，并保证自己定会每天工挣工分养家。队长同意了。

那只死去的母羊留下的后代早就了另外两只小羊的母亲，现在又当了祖母。莲芯对她的照顾总是多一层，似乎在守一个永远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