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扭送到场院，推在太底下暴晒。

我立刻发现车棚里有各同情的、惊诧的、惋惜的、快意的光向我来。车棚里还贴着几条标语。

粉纸：念念不忘阶级斗争！

绿纸：右派狗崽李木跟贫下中农较量罪该万死！

黄纸；抓革命，促生产，砸烂向贫下中农猖狂攻的李木的狗！

……………………

老爷们在一堆儿吱拉吱拉烟；老娘们在一磁棱磁棱纳着鞋底。

政治队长小诸葛的白脸上喜洋洋，兴冲冲，他倒背着手，像鸭似地迈着外八字步溜达。永远净一尘不染的白褂，在庄稼人群中有一鹤立群的学者风度。在我看来，他那秀气的脸上总有小人得志的自豪从七窍中来。他原是生产队会计，后来在“四清”时因为贪污被罢官。造反时又以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受害者面目而东山再起，捞了这么个政治队长。

小诸葛给我解开捆绑的绳，我觉得胳臂酸麻疼痛，还没有缓过来，他又将早已准备好的木板挂在我的脖上。那木板用22号铅丝栓着，勒里，杀疼杀疼的钻心，木板像是刚刚刷上墨，还散发着香味，厚有5厘米，长约50厘米，宽约25厘米，其重量足以达到报复我的程度。上面是粉笔字：右派狗崽李木。

“李木低！”他举起攥着拳的右手，歇斯底里地喊着。然后，用手掌一劈我梗直的脖，用酸、疼、麻、胀打击我的不服。他说：“现在，大批判开始。”

我别过脑袋看着场面，那铺着的一尺厚的麦冒着的气，铡刀傲地站在长而宽的条凳上。碌碡孤独地躺在寨笆的影里乘凉。几只麻雀果似地结在榆树上。我觉得那气氛好像有像刘胡兰在赴难，只不过是铡刀提前架在了我的脖上。

“右派狗崽李木，在东河边割麦的时候，故意超过二麻队长，还故意接他，对其行羞辱，与贫下中农行阶级较量，想于贫下中农，其反革命气焰十分嚣张。要不是我们优秀的共产党员二麻给予沉重的反击，他还不敢骑在我们贫下中农的上拉屎吗？过去的地主，不就在人民上作威作福吗？今天，他们人还在，心不死。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个狗崽，中毕业以后，教了三年书。回村以后，自称作家写黑书读黑书，他就是‘三家村’在我们大队的骨份，是田汉、周扬等四条汉的黑将。必须将他批倒批臭，再踩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

他一气说完，话像天上的乌云汹涌澎湃，又像黄河决堤一泻千里，然而这些千篇一律、毫无内容的陈词滥调，竟被孩们的哭嚎声及大人的咳嗽声给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