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尽，用手一抹脸，转站定，跟绍钥面对面，“哥你别我！我心甘情愿！我不要你！我求你别我的事！”

他已经不是十余岁的少年，眉峰刚毅，廓朗。他望着他的神不再是恳求企盼——他的关切是他的痛苦，他的苛护是他的逃离。

苦意从他心里漫上来，漫得他一片涩麻，“好！”他糊着应声，“我不……”

直到上了船，绍钥还是提不起神。船破浪而行，将蓝绿的整块翡翠劈开笔直的线，晶莹剔透的玉珠四潋。绍钥立在船，不躲不避。

尹蓁菀坐在舱里看他背影，最后叹气，来拉他坐下。

“昨天我忘了关窗，你知的，我又喜卷被，所以林曦穿着睡衣睡了一宿，怎么睡这么死呢，因为我也给她吃了一片安眠药。早上我起来摸摸，果然发烧了。我们要走，也没办法她，只能拜托咱们的五弟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忙得不可开了。人一有事，就没时间装死摆酷。再说人如玉，又病了，小手小脚什么的随他摸。新婚小夫妻，有什么别扭呢？无非是他喜这个姿势她不喜，一个疼了一个还不够。咱们这个五弟，白天里千依百顺，跟个兔似的，到了晚上么，只怕林曦要千依百顺他。”说着，她剔了剔指甲，往绍钥前一晃，“怎么样，这个颜好不好？”

绍钥微微张着嘴，不认识似的看着她。

尹蓁菀微笑，继续说：“对了，我知她把钱藏哪儿。我叫老板娘拿走，算给她的小费。你奇怪是吧，我们怎么说上话呢？告诉你，女人们说话用不着什么英语中文，几个手势神就行了。她知这是搓合小夫妻，是好事，心得不得了。哪天五弟搬过去了，她给我电话。你想想，她又没钱又生病又不认不得人，除了咱们的五弟，还听不懂别人的话。咱们再关掉手机，待上一个月回来，这小夫妻还和不了好？本来就是郎有情妾有意的。”

绍钥要笑，正想夸，就听她又慢悠悠的说：“别夸我！我好歹嫁你这些年了，这小伎俩再不学会，也实在是没脸面跟着你混。”她斜着风，看他笑得开心，遂不不慢的又剔指甲，“五弟都敢当着林曦把人带回来，你眉也不皱，还要赶着帮他收摊。这事儿得真熟呀！嗯？”

绍钥苦笑，心想这就来了！遂先替绍韩遮掩，“韩天仙都见过，也不当回事。那女人充其量一个中等姿，他就是一时气糊涂了，件蠢事。”跟着又给自己打哈哈：“我这扔在路上都没人要的，哪有这艳福啊！要不是你可怜我，我现在还光着呢！”

“你别妄自菲薄！我一无貌二无慧，你是委屈你了。”

绍钥听到“慧”两字，心里倒掂量一下，顿了顿才回：“不委屈！我娶你时心里很明白，现在还是明白，将来么，也会是明白的。”

尹蓁菀听他不接茬，但这回话也实在，遂一笑丢开。

这边绍钥拿过她的手，笑又不笑的：“我瞧瞧，这是什么？”说着另一只手也过来，跟她手指缠绕。尹蓁菀开始随他，后来发觉有异，急着要挣开，偏被他锁住了动不了。

绍钥拿小指尖搔她的掌心，笑看她弊得脸发红，“你怎么知韩晚上不是兔？”

尹蓁菀扭了好几扭，终于脱手，冷哼：“你们家男人不都这德行！”

绍钥大笑，又去捞她的手，一边附耳低语：“咱们家，你夫君我绝对算得上又温柔又贴！你压对了宝！”

林曦茫茫的睁开，脑中什么也想不起来，只看着一张脸对着自己。她直看着，看着那张脸上的睛渐渐漫泪，她这才认是绍韩。她心一阵惘然，随即又讨厌，这人她一辈也不想再看见。她想喝一声“”，但对着那双泪，终没开得了，遂赶一闭，来个不见为净。

看着她醒了，绍韩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他小心的了一气，忽意识到还抓着她的手，也不知是谁的汗，得这两只手都粘达达的。他忙放开，从包里翻巾。却见她又合上，似乎又睡了。他将巾在自己掌上托着，把她的手放上来，仔细汗，又放回去。林曦再没睁，他看不她是醒着还是睡了，也不敢说话，只守着，医生的嘱咐，每隔十分钟拿棉签沾给她滋嘴。

两小袋挂好，护士又测一□温，38.2℃，她跟绍韩示意可以回去了。绍韩犹疑不决，最终又去找医生。他的希腊语日常没问题，但一到医疗术语就同鸭讲了。他尝试着换英语，那医生又不通，最后两人只好画画。等他拿着一叠纸来，正见林曦被护士扶着从洗手间过来，脚上一双极大的拖鞋。

他忙跑过去，“好些没？”

林曦别着脸不看他，“我鞋呢？”

绍韩打个愣，随即去翻包。毯、杯、梳、牙膏……林曦忽瞥见还有她的内衣，忙伸手又回去。她上仍穿着睡衣，外面着一件他的衬衫，不不类的。她不大记得之前的事了，只觉得疼裂、渴如烧，在床上好象翻来翻去很久。不消说，是他带她过来的。她一般不生病，偶尔来一下就气势汹汹。再看绍韩已经翻到底了，也没找双袜。她叹气：“你去买一双吧。”

绍韩忙伸手包上最外的那个袋里摸，摸了半天，什么也摸不来。

林曦一看他神情，知有异，遂闭上睛问：“离旅馆远吗？”

“还好。”

“那你回去拿鞋，我等着。”

绍韩不回话，将零碎东西又收包里，单留了毯在床上铺好，然后背好包，抱起她往毯上一放，仔细裹好，再轻轻抱起，大步向外。

林曦一则没神，二则没办法，三则不想说话，只沉默着靠在他前。

外面已近黄昏，斜西坠、万镀金，那一光华直灼人。林曦就觉睛一痛，片刻，就泪汪汪。她的手也被裹在毯里，她不想惊动绍韩，遂任泪下来。谁知这一就收不住，接二连三，缤纷而落。

绍韩冷不丁看见，立时呆着站住，随即他又转回走。林曦忽觉方向变了，急问：“去哪儿？”

“找医生……”

“去什么？”林曦挣手来，了两下睛，“我好了！”见绍韩不动，又呕气：“我看着你讨厌！”

绍韩不声，半响低低回：“我知。”

林曦又气又恼又说不话，再看往来游人行人什么的都往这边看，她又羞又窘，低叫：“你站这儿什么？到边上去！”

天际的夕已经整个沉下去了。林曦拢了拢毯，觉得石开始发冷，再看绍韩旁边站着，呆看着远方。

她只得又看回大海，视线由远及近，最后落在下的断崖绝上。没来由的，她突然凛了凛——要是他嫌离婚麻烦，只须这么轻轻一推，任是她父母，也绝不会猜到她是怎么的意外。悄悄的，她又把睛绕到他上。

他依旧站得笔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刚才那份惊悚之念却风云散。她笃定的知，如果她不开，没准儿他能在这儿站一夜。

“走吧！”她微微一抬手，仍是让他抱的意思。绍韩看着那只手，好半天才握住。他没有弯腰抱她，而是蹲□，睛凝望她的睛，“林曦，我会活着，他们没人能欺负你。你别怕！”

林曦听他冷不丁冒这一句话，莫名其妙，但看他神绝决而温柔，不觉一时倒怔了怔。绍韩辨得清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看她不像刚才那样冷冰冰的，又难受又喜，遂继续说：“他们都知我不喜你了。你找个喜的人，很喜的人，你会过得开开心心。”

林曦几乎要气死，明明是他嫌她来着，如今成了她嫌他了。但看着他的脸，又发不火，只听他下面怎么说。谁知他什么也不说了，给她裹好毯，抱起她往前走。

林曦脑中翻腾着他的话，不大理得清，于是又把从前的话翻来想，直想得太一下一下的疼。她不自觉的往他靠了靠，又手来着，低低的哼了两声。绍韩知她不舒服，心下痛楚，又不知怎么好，只能用力抱她，将额抵到她的额上。

林曦闭着不想动，忽觉上漉漉的，接着面颊也了。那些泪来得太急，有的直接到她的脖里，跟她的肤一样。她仿佛知他为什么，于是拿毯他的脸：“发烧不要，睡一觉就好了。”

他抬起，哽咽着说：“我没早带你去医院……”

他们一直沿着海走，这是一个拐角。他们住的那个村落就在前方，依山而建，灯火辉煌。林曦看着那一片光溢彩，好似红尘万丈挂在前，那么近，那样的手可及，但终不如畔的这个人实在，这样的骨相连，“我没事，歇两天就好了！”

她略略向外移了移，正好能看清他整个面容，“绍韩，如果我不是女，你会嫌我吗？”

绍韩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疑惑着回：“妈妈也问过这个……”他说的妈妈自然是秦怡。看他似乎还要继续，她忙伸直手掌虚在他上：“别说了，我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