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要一看见戈桐小，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整个儿地心神迷。我同前者亲近而不放肆；相反，在后者面前，即使是十分熟识了，我也既颤抖不已又动不安。我认为要是同她在一起待得太久，我就活不了了，心加剧会使我窒息而死。对于她俩，我都害怕得罪，但是我对一个更殷勤，而对另一个则更驯服。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惹恼维尔松小；然而，如果戈桐小命我赴汤蹈火，我认为我会在所不辞的。

我同戈桐小的情，或者说幽会，时间不长，这于她和于我都是很幸运的。尽我同维尔松小的关系没有这样的危险，但经过较长的一段时间之后，也遇上了灾难。这一切的结局将永远带有浪漫彩，使人慨不已。尽我和维尔松小往并不过密，但也许更加依依不舍。我俩分手时总要泪，更奇怪的是离开她之后，我就到百无聊赖。我嘴不离她，心在想她：我的悲伤是真切、烈的，但我认为，实际上这些英雄般的伤并不完全是因她而生，而是以她为中心的娱乐占了很大一分，但我并没有发现这一。为了减轻离愁别绪，我俩互相写了一些情书，真叫人肝裂。我终于胜利了：她再也受不了了，便前来日内瓦看我。这一下，我便转向了。她在的两天里，我如醉如狂。她走了之后，我真想河。我的哭喊在空中回。一个星期之后，她给我寄来了一些糖果和手。如果我当时不知她已结婚，不知她那次有心看望我的旅行是为了置办婚服的话，我会觉得她的表示是极其多情的。可想而知，我真是气不打一来。士不可辱，我发誓再也不见那个无情无义的女人，认为这是对她最可怕的惩罚。可她并没因此而死去，因为二十年之后，我去看望父亲，同父亲泛舟湖上的时候，我向父亲打听离我们的船不远的一条船上的几位妇人是谁。父亲笑嘻嘻地对我说：“怎么！你的心觉不来吗？那是你往日的情人呀。那是克里斯丹夫人，从前的维尔松小。”一听见这个几乎忘却的名字，我浑一颤。我立即让船夫把船划开。尽我很可以报复一下，但我觉得不值得违背誓言，去找一位半老徐娘算二十年前的旧账。

在家人安排我的前途之前，我少年时的大好时光就这么无聊地浪费掉了。经过长久地商量，为了适应我的天，家人终于作了我真没想到的决定，让我到城里法院书记官斯隆先生家去，跟他学习贝尔纳先生所说的刀笔吏那有用的行当。我对“刀笔吏”这个称谓反透。通过不正当途径去挣大钱，不合我傲的禀。我觉得这一行厌烦乏味，难以忍受。持续不断，还得听人役使，更让我对这一行恶痛绝。我走事务所时的厌恶与日俱增。斯隆先生对我也不满意，鄙夷不屑，老是骂我“木讷”、“愚蠢”，每天对我唠叨说我舅舅向他保证我“这也会，那也会”，而实际上我狗不懂；说我舅舅答应给他送一个漂亮小伙儿来，可送来的却是一蠢驴。最后，我因愚蠢而被可耻地赶事务所。斯隆先生的文书们说我只去握锉刀。

我的志向被如此确定之后，便被送去学徒，但不是去钟表铺，而是去了一个雕刻匠家。书记官的不屑极大地打掉了我的锐气，所以这一次我乖乖地去了。我的师傅名叫迪柯曼先生，是一位脾气暴躁的年轻人，没用多久就把我幼时的一切光华抹掉了，把我多情而活泼的棱角磨平了，在神上以及境况上都把我成了一个真正的小学徒。我的拉丁文、古典文化、历史，全都被长久地忘却了。我甚至都记不得世界上有过罗人。我父亲，当我去看望他的时候，认不我是他的心肝宝贝了。对于妇女们来说，我已不再是那个风的让-雅克了。我自己都清楚地觉到朗贝尔西埃先生和朗贝尔西埃小见到我也认不他们的学生来了，以致我无颜面对他俩，而且自那以后，我也没再见过他们。最卑鄙的兴趣、最下的恶习代替了我的那些可的娱乐，使我把它们忘得一二净。尽我受过最好的教育，但我一定是有一极大的堕落的倾向，因为这一切变得如此之快，毫不费力，就连非常早熟的恺撒也望尘莫及。

这行当本我并不讨厌：我特别喜绘图；摆雕刻刀也有意思；而且，由于雕刻匠与钟表匠相比，属雕虫小技，所以我希望达到尽善尽。如果不是师傅的暴以及束缚太多，使我对这活儿到厌恶的话，我也许是会心想事成的。我背着他偷偷些同样质的私活，因为没有约束，起来很有趣。我雕刻一些骑士勋章，和伙伴们一起佩。师傅发现我没正经活，给了我一顿拳脚，说我在练习造假币，因为我们的勋章上有共和国的徽记。我可以发誓，我压儿就没想到过造假币，就连真钞我也知之不详。我对罗阿斯（）1是怎么制造的都要比我国的三苏（）2分币的造法知得更清楚。

师傅的专横终于使我对本会喜的工作难以忍受了，而且还使我染上了一些我所痛恨的恶习，如说谎、偷懒、偷窃。对这段时期我上发生的变化的回忆比什么都使我更清楚地懂得了依靠父母与受人役的区别。我生胆怯腼腆，我可以有任何缺，但不会厚颜无耻。我以前所享受的正当的自由，只不过是程度上有所减少，现在却终于丧失殆尽。我在父亲那儿无所顾忌，在朗贝尔西埃先生家自由自在，在舅舅家谨慎小心。到了师傅家里，我变得战战兢兢的，从此，我便成了一个毁了的孩。同大人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习惯了一视同仁的生活方式，习惯了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习惯了好菜好饭总有我一份，习惯了想要什么要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大家想一想，在师傅家，我该变成怎么样的一个人了：我有话不敢说，饭没吃完就得下桌；没事就得立刻到外面去；整天活，只能看着别人玩，就是没有自己的份儿，看见师傅及伙计们自由自在，更增加了受役使的重负；争论中，即使我最清楚的事我也不敢嘴；总之，我看到什么心里就想要什么，唯一的原因就是我被剥夺了一切。永别了，安逸、愉快以及从前使我犯了错而常常躲过惩罚的机灵活儿。有件事，我一想起来便忍俊不禁：有一天晚上，在父亲那儿，因为淘气，我被罚不许吃晚饭就去睡觉，当我拿着一小块面包走过厨房时，我看见并闻到铁钎上的烤香。大家都围着炉，我得向大家声晚安。向众人过晚安之后，我瞟了烤一：香味俱全。我忍不住向烤鞠了一躬，可怜地对它说：“永别了，烤。”这句天真无邪的俏话好像非常有趣，所以大家便让我留下一块儿吃晚饭了。也许，这句俏话在师傅家里也能产生同样效果，可我肯定是想不起来的，或者想起来也不敢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