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显眯看，她指尖前方，一排歪歪斜斜简字一笔一划写满稚气，旧时光记忆依稀可循，她在大理石上抱怨，“不是说好要回来炸学校，到现在都没影，讲大话——穗穗。”穗穗两个字笔画太多，难坏手指短短，脸胖胖小姑娘，第二个穗没写完整就放弃。

有睛都看得来，陆生在死撑，“多抬一个你都无问题。”

这位是德叔老家州来投奔的亲戚，想到西江来见见世面，找找事。

两个人都蹲着，傻瓜一样面面相觑，距离相近，对方眉目放大，不适应。

他原本对此已麻木，说起来像讲新闻报，没情，但看她听得认真，也开始回细想，他是否真算世凄惨，值得同情。

还要装不经意，随说：“我同守门大叔讲一句，金桔树就留在这里。”

陆显伸手她长发，笑容未减，“原来你早十年就在等我，还抱怨我怎么还不现，穗穗穗穗，谁允许你这样可。又脸红？躲什么躲？得啦，现在就去买火药，实践诺言。”

ok，他是虎落平被犬欺，人在屋檐需低。

陆显看着她笑，这笑意似一滴落平湖镜面，涟漪一圈圈漾开，徐徐连绵，满目欣喜。

瞪他，“看着我什么，搬呀大佬。不然我叫你来shopping看风景？”

她自己提一大袋元宝联假炮竹，慢悠悠行路，为等她后一只手抱住金桔树的乡下仔陆显，找不半对残疾人士之怜悯同情。

有一株半人，黄橙橙好鲜亮，她同老板压价，讲一车好话，低价成，付过钱回过来解释，“我生在广州（注），起初又不知父亲是谁，该跟谁姓，只有个小名穗穗，街坊邻居穗穗穗穗叫习惯，改不了。”

到街尾，她又同外乡人订一棵桃树，正月十五送到金福卤鹅，要青盆，金边，埋土过半但未满，桃半开但未开，炮竹也要备齐，小吝啬鬼温玉才不肯为爆竹多付款，唠唠叨叨再三叮嘱，尘土虫一定清理净再店，不要惊到客人。

陆显拖她起来，躲在雕塑影下偷时光隙，抱她在怀中说：“我生在这里，那时候才可怕，人人都白粉一样，每天high过，广场里唱歌打人。打渔都需天黑偷偷去，我阿爸就这样死在风浪里，尸都找不到，哭瞎，四磕也没人，一座坟的空余都没有。我阿妈长得好，怎么肯受穷守寡，第二年就扔下我，跟住个北上淘金的富商跑路，其实哪算富商，不过是比穷人富而已。死后我没人靠，就跟阿叔偷渡到红港，打零工度日。”

三姑六婆同叔叔伯伯关注焦显然不同，一个个笑得暧昧，开她玩笑，“我们穗穗有福气，对象又又正派——”

“等老长大，一定回来炸飞你们——陆大丰。”

五六年过去，天小学没改变，依然是建于民国的斑驳教学楼，台风中屹立不倒。小园里伟人雕像被雨侵蚀，半边面白，半边面黑，成脸，黑白无常附。

再向上看，字迹上可追寻往事蛛丝迹，从前小小男汉好大气，大约又是课堂捣，被老师抓来罚站，满肚怨恨，随手找一块有棱有角石，庄严肃穆伟人雕塑下大书特书，立志要等飞黄腾达功成名就之后请人来日日给老师讲课，多讲一句话打手心罚站一整天，以此血洗前耻。

抬看他，上上下下打量，“陆生，你行不行？”

小男孩教育成问题，十几个字错一半，偏旁首丢脑后，要叫中文教授来研究，他写的篆书还是草书。

“德叔照看我长大，不然你以为他是大善人，随随便便捡个烂仔都收留？不过镇上人大都不认得我，差不多全家都死光，亲戚朋友没关联，也不知这算不算我家乡。”

谁看他正派？明明斜飞眉，不正经。

哦，叫陆大山，正好我没事，带他来逛逛市，买买年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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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于雕塑基座下寻宝，找到后眉开笑，叫他来看，“我小时候调，在这里刻一行字，你看，还好清晰。”

青山绿，白云缀，小镇西江从未这样丽过。

温玉侧过脸，躲避他的神追击，“原来你跟我是同乡…………”

温玉茫然，问：“你笑什么？好像痴呆。”

温玉先他一步，弯下腰挑金桔树，陆显追上来，笑嘻嘻问：“穗穗？他们怎么都叫你穗穗？”

陆显百分百服从命令。

总算，经过田小学，温玉长舒一气，同他说：“你陪我回母校逛一逛好不好？”